白日少年梦绮丽

作者:汪婕舒 | Jieshu Wang

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两件事。一、基于感觉的愿望是不靠谱的;二、精神的力量是强大的,可以作用于感觉。

一、基于感觉的愿望是不靠谱的

这要从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镇开始说起。

小镇地处亚热带的一个丘陵地区,四季分明,极度潮湿。小镇周围绵延的山林里,植物呼吸作用散发的浓密水汽常把整个城镇包裹在能见度小于5米的雾气中。

这种雾气必须要说一下,因为在别的地方再也没见过。当你站在雾中,只觉得周围一片朦胧,宁静异常,只有你身边那方圆2米之内是清楚的小宇宙。这个小宇宙会跟随你的脚步,你走到哪它就跟到哪,但它之外依然是灰白色的雾气,什么都看不见。你可以站在你的小宇宙呼唤小伙伴的名字,然后从一个虚无的方向传来她的声音,声音越来越大,她从朦胧中走来,两个小宇宙融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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湿气,会放大炎热和寒冷作用于人体的感觉。我家中无空调,温度湿度长年和外面保持高度一致。赤脚走在家中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,湿气会像一条小蛇,嗖的缠住脚踝,悄无声息的往上钻。卫生间外墙上,常年潮湿,墙皮翘曲脱落,析出的白色针状结晶盐一点一点爬满墙角。

夏天最热的时候,呼吸的空气都是烫的,没有一丝风。我常默默坐在窗前,隔着父亲焊的栏杆望着外面灰白的天空,听着知了没完没了的聒噪。我一动也不动,放空大脑,仿佛进入时光慢转模式。汗水会慢慢的,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透,浸透全身的衣服。这时候心情非常烦躁,我觉得,“热”是一种多么讨厌的感觉!如果能让我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里,我也愿意!

然而到了冬天,我就改变了主意。我家除了没有空调暖气,也没有电热毯。冬天的夜晚,被子冰凉而带有潮气,钻进去那一瞬间是最痛苦的。我会一闭眼,一咬牙,咻的一下钻进去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这时候我内心深深地感觉到,“冷”是一种多么讨厌的感觉!我愿意放弃我夏天时候许下的的愿望,立刻用机器猫的任意门回到那闷热的夏天。

于是我开始想:特定的地理环境,竟会使一个人的愿望随着历法发生周期性的轮回。难道愿望这个美好的词,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?如果我不是身在此处,而是身为一个爱斯基摩人,或是生活在赤道,会不会持有更长久的愿望?

二、精神的力量是强大的

自从我发现基于温度的愿望会互相颠覆,我就发明了一种冥想游戏。

夏天,我会想象冰天雪地的北极:放眼望去都是白色的冰雪世界,北风夹着大片的雪花呼呼的刮着。真tm冷啊!这么想着,汗竟然不再出得那么多,有时候过于投入,甚至会在三伏天打一个寒战。

冬天也是一样。我脑中的场景变成了挥汗如雨的热带雨林,想着想着,身体竟然放松下来,不再发抖,毛孔松开,将体内的温暖释放到整个被窝。

这种冥想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。比如在没有车的地方体验晕车,以及治疗晕车。

– 体验晕车 –

准确的说,晕水。总之都是一个感觉:晕。

我家曾经住在酒厂的职工宿舍里。小镇东边有一座破破烂烂的东门桥跨在河上。酒厂的车间和宿舍位于桥里,车队和实验室位于桥外,中间隔着这条臭臭的小河。我常沿河边的小路往上游走。我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童年的回忆,捉过娇小的红蜻蜓,见过石头碰砸迸出火花,也体验了晕水。

我注视着潺潺流动的河水,注视着,注视着……突然间,我感觉不是河水在流动,而是河岸在动。于是我更加集中注意力,忽略周围的一切厂房、车间、水位标、漂浮的垃圾、过炉灰,想象自己站在船上,看着滔滔流淌的江水。船身随着河水而起伏……一股无法阻挡的眩晕涌上脑门。我深刻地坚信,这就是晕船的感觉。之后,在任何一个河岸上,我都会给自己来一次这种体验。

– 治疗晕车 –

小镇太小,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,只要区区15分钟,所以连公交车都没有。那时候,小镇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有晕车的毛病。尤其是我奶奶和我母亲。奶奶连自行车都晕。我母亲尚且还可以坐自行车,但是一旦坐上汽车,她就止不住恶心。她不停说,汽油味让她反胃,车摇晃得头晕,不行了不行了,要吐了,师傅停车!不然就吐在你车上!她这么一闹,我顿时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一段时间以来,我都觉得汽车是人类最失败的发明。

然而我发明了冥想游戏之后,我发现它竟然可以用来治疗晕车。过程分为闭眼、放松和想象三步。中巴车吭哧吭哧行进在烂泥马路上,我坐在车上,坐在一堆竹篾鸡笼中,闻着各种家禽的粪便味、角落里的呕吐物味和一位乡亲腋下的狐臭,屏蔽掉耳朵边的鸡鸭求救声和扯着嗓子的家长里短,脑中开始冥想一片飘着朦胧晨雾的玫瑰花园……

我的想象大约是这样:我,一位美丽的姑娘,在这个飘着薄雾的清晨,穿着轻盈的洁白纱裙,推开一扇白色的铁艺大门,进入一座玫瑰园。中间是一条主路,两边开满了白色玫瑰花,没有杂色。天没有颜色,也许是灰白色,也许是我没有想象天的颜色,反正不是蓝色。雾气很轻,轻盈萦绕在花园里,随着裙角缓缓流动。玫瑰花是如此娇嫩,花瓣上沾着露珠,但露珠并不晶莹剔透——可以说整个场景都没有一点刺激感官的东西,比如没有太阳,没有彩色玫瑰,一切都是灰白的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味。这味道甚至不是香味,不,也并不是“不是香味”,而是忽略了香和臭这种界限,它就是玫瑰花和泥土的味道。我,一位美丽的姑娘,我没有王子,我不晨练,也不上学,不赶时间,没有目的地,我兀自走着,闻着淡淡的花香……

我忘记了鸡屎的味道,忘记了浓重吵闹的乡音,忘记了翻腾的胃液和眩晕的内耳前庭器官,我全身放松,我治好了我的晕车!这大约是玛丽苏的最高境界。

于是我很兴奋的和我母亲分享,但她表示毫无用处。于是她继续搜寻各种偏方,比如在鼻子下放一块橘子皮,比如吃泡姜,还有将风油精涂在人中上。

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方法仅对我起作用。但是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精神的力量是强大的,它不仅可以祛除那些不真实的欲望,还可以治疗一些癔症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我脑中积累了好多想象的场景,适用于不同的场合和心情。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,这些场景并不是我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,而是另外一个世界,我只是碰巧走了进去。我会反复想象同一个场景,随着想象的次数增多,这些场景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,就像我在渐渐的发现他们,而不是创造他们。这两者的区别在于,如果我是在创造他们,那我可以随意地增减东西,比如,我可以随心所欲增加一把椅子。然而我发现这些场景无法随意增减东西,比如我无法在那个白色玫瑰园里增加一朵红色玫瑰。我在花园里走得越来越深入,翻遍每一株,他们都是白色。他们就像另一个笃定的现实,我只是在发现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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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场景,有些是自然风光,比如夕阳里海滩上的钢琴、沿冰河逆流而上、蓝宝石般的湖泊边长着茂密的白桦林、金黄色的麦田等等,还有一些带有十足的超现实主义的色彩,比如飞翔的床。

或许是看了飞毯的故事,或许是读了帕维任诺夫的《障碍》,我开始有飞的幻想。我闭上眼想象:一分钟后张开眼,我发现我的床在高高的夜空中,像迁徙的候鸟一般,穿越一片片或轻盈或厚重的雾气。我爬到床边往下看,能看到下面小小的城镇和点点灯光。绵延的丘陵是玲珑的小土包。我紧紧拉住被子,避免它掉下去。从床的任何一个方向望过去,都是辽阔的夜空。床下只有风,我却觉得无比安全。这里没有人,没有墙,没有飞机,也没有鸟,耳边只有风的声音。我闭上眼睛,无忧无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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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这些场景不仅仅都是让我平静和放松,也有让人害怕的。

印象最深刻的有两个。

一个是床对面墙上那张巨大的脸。他有整面墙那么大,几乎没有轮廓,只有模糊的眼睛、鼻子和嘴。那双眼睛,一动不动的盯着被窝里的我。如果我不强迫自己闭上眼,就会继续看见他那满不在乎的眉毛、高高的发际线和嘴角一丝邪恶的微笑。他嘴里喷薄而出一股地狱般的热气,带着烂苹果甜味。后来有一天,我路过几户农户。农户家都是低矮的土坯平房,坐落在略高的地方。房门外倾斜的坡地上种满了整齐的绿色蔬菜。我从坡地底部的田埂上走过去。路边一堵矮墙外筑有一间上锁的破屋子。房子的墙上,一人高的地方缺了三块砖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。我仰望那个洞的时候,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那张每夜盯着我的脸,他的真身就锁在这间黑乎乎的破房子里。他蛊惑我,要吸取我的精神力量。他扭曲着、挣扎着,像被魔咒束缚的幽灵,从墙上扯下自己的脸,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冲破最后一层咒语,也就是那把破锁,然后吞没我。他就快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了,而那把锁又是如此的破。我吓极了,回头没命的跑了。

第二个恐怖的想象来源于爷爷院子外面的一个公共茅房。爷爷家住在一栋很破很破的四层小楼。劣质的墙灰经常沾我一身。楼里随处可见各种裂缝。更可怕的是,透过阳台根部的裂缝,都能看见里面锈蚀的钢筋,仿佛整个阳台就要折断掉下去。这里都住着退休的老人,和这楼一样老,也和这楼一样颤颤巍巍。夏天的时候,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上常懒洋洋的蜷曲着肥大的青虫。院子外面的小马路是一个小斜坡,沿着斜坡往上走就会进入农村。在这个斜坡的边上,孤零零的伫立着一个公共厕所。很神奇的是,这个厕所没有门。站在外面看,厕所非常狭窄,只能勉强站下一个人。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这里拉屎,但里面总是堆满了各种排泄物。这里是苍蝇的天堂。于是这个厕所进入了我的恐怖想象。我无意中想象到,我在某一个厕所拉屎,但是失足掉进了厕所,我根本来不及呼救,排泄物就迅速淹没了我。我屏住呼吸,在厕所管道里游啊游啊游啊游,直到快憋死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个向上的管道。我很兴奋,使劲往上游。最后,我发现自己终于爬出了排泄物的海洋,却来到了上面所说的那个公共厕所。令人绝望的是,这个没有门的厕所竟然装上了门,锁得严严实实。这时是半夜,沉睡的世界无法听见我的呼喊。我就浑身沾满了屎,站在屎堆里,被锁在一个苍蝇横飞的公共厕所里,哭。这个想象真是可怕极了。

还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幻想。我总在睡前想象,假如一觉醒来,我不在自己的被窝里,而是在一个茅草房,身上盖着喂牛的干草。周围没有牛,也没有马。我想我一定是被人贩子半夜里从家里偷出来了,好忧伤。可是,人贩子并没有拿我去卖钱,也没人逼我干活。我从茅草房里走出来,周围的房子都是软软的,和干草一样芬芳,四处都是柔软的草房,却没有一个人。父母也不见了。在这金黄的晨光里,我从灵魂到身体,竟沐浴在一种完全自由的快乐中。

这些场景,也许是潜意识的释放,也许是梦的延伸。有些是我主动想象的,有些是突然蹦出来的,有些来自电视、小说和风光挂历,还有些也许来自某个不停回忆的梦。有些我已经不再去想,比如墙上那张巨大的脸,也不再让我感到害怕。还有一些,还反复出现在灵光乍现的时刻,或者来到我的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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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,也会像一张火车票,穿越隧道,拨开时光的重重浓雾,把我带回他们中去。

我是如此的放任他们,让他们像疯长的野草,遍布我内心的小宇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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