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世纪将是史上最不平等的世纪

作者:汪婕舒 | Jieshu Wang

Yuval Noah Harari是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历史教授,畅销书《人类简史》的作者。前几天有幸聆听了他的一场名为《新的不平等(New Inequality)》的演讲,觉得收获良多。

当然,首先推荐他的书《人类简史》,也就是《Sapiens: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》。中文版删节了一些重要章节。

Yuval Noah Harari

Yuval Noah Harari

为什么Harari教授认为21世纪可能变成有史以来最不平等的世纪?

Harari教授讲到,纵观过去的人类历史,每个年代都有其不平等之处。有发达国家和贫穷国家,有富人有穷人,有帝王有奴隶。但是在一些基本属性,尤其是生物属性上,人都是平等的。比如,人都会生病,人皆有一死。(甚至有的皇亲国戚因基因病(如血友病)而死得比老百姓早。)尽管工业革命在不同国家和阶级之间造成了差距,但这些差距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正慢慢缩小。比如中国已经逐渐缩小了与发达国家的差距。

但是,随着科技的发展,这样的情况正发生着本质的改变,新的鸿沟正在形成,并且可能永远无法愈合。首先,Harari教授认为,新的工业革命改变了人对人本身、大脑和心智的看法。科技将一些基本问题(如死亡)变成了技术问题。对工程师和科学家来说,每个技术问题都是有解的。只要给予足够的资源和时间,疾病和死亡将不再是不可避免的命运,它们只是细胞衰亡、基因变异等原因造成的后果,是可以用技术手段改良的。21世纪的医疗已经不仅仅用于”治疗(healing)”,还用于”升级(upgrade)”。确实,谷歌等公司已经投资了一些研究长寿问题的生物医药公司。或许几十年之后,人类就能理解疾病和死亡的本质,找到方法扭转时空,令人长生不老。(这也是谷歌未来学家Ray Kurzweil的观点,我持怀疑态度。)近期还有科学家发现,年轻小鼠血液能让老年小鼠恢复部分认知功能,也是向这个方向的一大进步(这个研究被评为《Science》杂志2014年十大突破,背后有一些争议,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)。这就带来一个问题:死亡面前不再人人平等。有钱人可能会活得更久,甚至长生不老。这种不平等,可能永远无法解决。

从政府的角度来看,在过去,每个人都具有军事价值。用Harari的话说,”20世纪是民众的世纪(the century of masses)”。国家的国际地位取决于大众。每个人的工作都有意义,因此每个人都需要工作,所以政府会关心民众的福祉,修建医院和学校。但进入21世纪,战争依赖的人越来越少,而越来越多地依赖科技(例如无人机、机器人、超高声速飞行器、精准导弹等)。因此,民众的力量和话语权会越来越小,福利可能会受到影响。

其次,Harari教授认为,人有两种能力,身体的能力(physical ability)和心智或认知的能力(mental or cognitive ability)。过去的工业革命,取代的是第一种能力——机器取代人的劳动,将人从重复又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。而正在发生的新工业革命取代的是第二种能力,也就是认知能力。人工智能(AI)研究正如火如荼地进行,渗透几乎所有行业。例如,无人驾驶汽车已经证明比人的驾驶技术更好。AI不会疲倦,不会喝酒,不会愤怒,严格遵守规则。Harari教授认为,未来说不定会禁止人类开车上路,只允许AI开车。现在一些客服电话也开始采用人工智能,用语音识别技术识别你说的内容。在未来,或许还可以根据你说话的语气,判断你的心情和性格,从而做出不同的回应。在工程师的眼里,情绪和性格只是数据,可以用算法来计算和应对。

这不可避免说到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——技术性失业。除了司机会被AI取代,还有很多职业都面临严峻的考验,包括某些需要大量经验和知识的职业,比如医生。IBM的人工智能Watson早已开始医疗方面的试验。医疗归根结底是一种模式识别(其实许多事归根结底都是模式识别),而最擅长模式识别的就是AI了。人类医生依赖于经验,但人不可能记得你的DNA序列和医疗历史,也不可能记得每种药物的分子成分。而未来的个性化医疗越来越依赖于你自身的个性化数据(包括越来越多的可穿戴(甚至植入式)传感器),数据量远远超过了人类医生可以处理的范围,只有人工智能才能从庞大的数据中梳理出规律,分析你的症状,做出最准确的诊断,制定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案。还有很多研究者用AI来开发新药和新材料。同样的,人工智能也可能颠覆保险业。当每个人都经过DNA测序后,就知道你对哪些病症易感,就能用算法制定最适合你的个性化保险方案。如果你没有安吉丽娜朱莉的BRCA1基因,自然也不用为乳腺癌的保险多花钱。如果你关心科技,那你一定和我一样听说过很多这样的初创公司。我已经记不清读过多少这样的报道了。我只能说,你能想到的一切行业,都在被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颠覆,包括法律、金融、基础科学研究(连CERN的物理学家都求助AI工程师帮助他们寻找新粒子,年初轰动一时的引力波研究也运用了大量的机器学习)、零售、教育、农业⋯⋯

因此,民众不仅将失去军事价值,还将失去经济价值。

我曾经采访过《纽约时报》记者John Markoff,他被看作硅谷崛起的见证人。Markoff对未来比Harari乐观。他认为,科技毫无疑问会消灭很多职业,但也会创造出新工作,而这点在过去被一次次证明了。他说:”在过去,你能想到会出现SEO(搜索引擎优化)这种新工作吗?这是随着搜索引擎这一新技术的出现才出现的。”

但Harari教授从历史学家的角度认为,历史永远不会重演,因为所有的条件都已改变,没有人保证未来一定会出现足够多的新工作,来消化那些从旧职业中释放出来的劳动力。清华一位教授在点评时提到了创造力,他认为创造力或许是人类优于AI之处。但我认为,人类所谓的创造力也可能被AI取代。毕竟,创造力在于其”不可预期性”,而true randomness可能并不存在。(顺便提一句,去年读到一篇论文,科学家发现精神分裂症的基因与创造力有关,感兴趣可以找来读一读:Polygenic risk scores for schizophrenia and bipolar disorder predict creativity,Nature Neuroscience, 2015; DOI: 10.1038/nn.4040 )

最后,Harari教授预言道,过去的工业革命诞生了一个新的阶级叫做”工人阶级(working class)”,而新的工业革命也即将孕育出一个新的阶级——”unworking class”(没有工作的阶级)。他说,社会中将出现大量useless people。如何应对这件事,将是一个严肃的课题。

这是一场精彩的演讲。Harari教授知识非常渊博。作为一名历史学家,他很了解新兴科技,思考全面又深刻,我觉得这很难得。我很赞同他说的,哲学、社会学和伦理学应当多与自然科学和工程学相交流。这可能也是许多人所缺乏的角度。

我也同意,AI将取代大部分人的工作,不过,这会不会发生在21世纪?很难回答。摩尔定律已经快要走到尽头,硅晶体管也即将达到物理极限,而量子计算、类脑计算等新型的范式尚未崛起。正如加来道雄在《Physics of the Future》一书中所说:”Computers will most likely continue to grow exponentially, but the doubling time will not to be eighteen months, but many years.”人工智能所需的庞大计算能力会不会在近期爆发?我没有资格评判。当然,Harari教授也谨慎地说道,他并不是说这样的未来一定会出现,只是警告存在这样的可能性。

另外,他提到,人工智能是没有意识的。这也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有趣问题。什么是意识?怎样才算有意识?如果能区分外部世界与”我”,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,并能不断学习,这可以算有意识吗?我曾问我的Siri,”Are you a conscious entity?”它回答:”If I’m not, then why does everyone keep asking me what I think about everything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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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到这里,我推荐一篇非常好的文章,由谢菲尔德大学认知神经学教授Tony Prescott为《New Scientist》撰写,题为《Me, myself and iCub: meet the robot with a self》。其中谈到了心理学家Ulric Neisser提出的”自我”的几个方面,包括物理环境中的自我、人际认知的自我、引申的自我等。如果机器人实现了这些方面,可以称之为有自我意识吗?人类与机器人相比,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?

总之,我相信,21世纪的不平等正在随着科技的发展而加剧。这一点,甚至从Harari的《人类简史》被删节这一事实中可见一斑。科技的不对称,其根本来源于资源、信息和知识的不对称。

而横亘在泱泱大国与世界之间的那堵高墙,不正是这种不平等的一大体现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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